黎紫書(1971-):

生活的全盤方式 - 野菩薩 109-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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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知道了死亡的無能/
它像一聲哨/那麼短暫
你不會忘記了。這個你從未好好看清楚的女孩。你只知道她自律而安靜,一個人默默地完成所有事情的全部程序。當其他人都在騷動和尖叫的時候,她後退一步,大口大口吸進一些未沾血腥的空氣,然後用染血的手打電話。很快接通。她用潔淨的聲音說,我殺了人。
你們都不再說話,也不再注視彼此。都抬起頭來靜觀從窗外傾人的浮光。流光遲滯,一進來就變涼了。塵埃飄忽於光處,靜止於暗中。你等了很久,以為她已經把要說的都說完了。於是你收拾桌面上的東西準備離開。而就在你站起來轉身的一刻,聽到于小榆輕輕地念—
我背後正有個神秘的黑影
在移動,而且一把揪住我的頭髮,
往後扯,還有一聲吆喝:
“這回是誰逮住你了?猜!”“死,”我回答。
聽哪,那銀鈴似的回音:“不是死,是愛。”
打電話來的是老先生。上午九點十分,聽他那平靜得像剛剛坐禪後說話的聲音,你不由得挺直腰,把坐姿調正。他說他已經到書店去問過了,小榆那天要買的光碟確實是一部日本電影,片名是“何時是讀書天”。
“那碟子還在。”老先生頓了一頓,又清了清嗓子,“我替她帶回來了。”
那電影你是知道的,就像你知道那首詩的所在。電影說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獨身女人每天靠送牛奶和超市收銀員兩份工作為生,晚上則躺在堆滿書的房子里讀陀思妥耶夫斯基。電影的調子十分平穩安靜。你記不起電影的結尾,便猜想自己當初沒把電影看完便睡著了,可又隱隱記得自己曾經為當中的一些情境哭過。
它怎麼那樣模糊呢。你有點徬徨,便走到書櫃那裡去找那一本十四行詩集。它還在,而居然就依徬著《顧城全集》,都蒙了點塵,也有陽光給的吻痕和雨的味道。
你翻了翻,那詩仍在原處。黑影尚在,死在,愛猶存。
下午你再去拘留所的時候,路上下了場像樣的雨,溽暑稍逐。但拘留所里因而更幽暗些。雨激起了滿室潮味,塵埃都有附着處。兩管日光燈亮得憔悴,管子里像各養了一隻鼓譟的蟬。燈下的人都蒼白。
看你把詩集從公事包里拿出來,于小榆禁不住笑了,還撥了撥額前的髮綹,手上的鐐銬鎯鎯鐺鐺。
“你知道為什麼是你了。”她接過那書時,說得意味深長。
你不語。于小榆便翻開詩集,看到扉頁上你寫的句子。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上面,褐色眼珠里慢慢升起一對閃爍的飛蛾。如它們在風中迷失,如它們始終在尋覓彼此,如它們被一面鏡子分隔。于小榆別過臉,狠狠地咬了咬牙,眼淚便珠串似的墜下,流過她冷冷的四分之三的側臉。
你將在靜默中得到太陽
得到太陽,這就是我的祝願
傍晚時因為要給案子進行交接,你到刑事部那裡與接手的同事談了一會兒。離開時天色如墨,雨珠吧嗒吧嗒濺碎在擋風玻璃上。你急於回家,兜了些路,卻最終陷人這城市在週末晚上擺布的車陣里。數條車龍在雨中纏鬥,車笛和雨聲讓你動彈不得,叫人想起夢中的困厄。這時候接到男人打來的電話,告訴你住處停電,囑你雨中小心駕駛,又問起你于小榆的事。你告訴他那女孩終於同意把案子交給打刑案的律師了,條件是你以後還得給她送書。
“我答應她,會一直把書送到監獄。”
雨還會繼續下吧。今晚過後就會澆醒下一個雨季。男人用夢里傳來似的聲音叫你好好開車,他會帶著狗到樓下等你。於是你微笑著掛斷電話,想起十七樓窗外那一盞壞了的街燈,便耐心慢駛。一路上,仍然有人從車里彈出煙蒂。貓的屍體化作春泥。你總是在看望後鏡,總覺得那裡有一雙注視你的眼睛,一雙恓息的蛾。你凝視它們便也看見了浮世流光。也看見城市把悲傷的臉湊到窗玻璃上,讓雨水沖洗它的彩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