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愛的對象不在場
CELUI QU'IL FAUT AIMER EST ABSENT
創世之際,神唯一能夠存在的形式,是不在場的形式。
神之無辜與惡。必須將神置於無限遠之處,才能設想祂與惡無關;反之亦 然,惡告訴我們,必須將神置於無限遠之處。
這世界既然毫無神的存在,它因此是神自身。
正因如此,苦難之中的任何慰藉,都會使人遠離愛與真實。
此為奧義中的奧義。一旦領略,便能安心。(這世界既然毫無神的存在,它因此是神自身。必然性既然完全異於善,那麼它便是善自身。正因如此,苦難之中的任何慰藉,都會使人遠離愛與真實。一旦領略,便能安心。)
「在東方國度的沙漠中•⋯」必須置身沙漠。因為應愛的對象不在場。
若一個人將他的生命寄託於他對神的信仰,有一天他可能會喪失信仰。 但是,若一個人將他的生命寄託給神本身,那他就永遠不會喪失信仰。將 生命寄託在完全無法觸及的對象上,是不可能的。此即死亡。正需如此。
存在之物之中,毫無絕對值得愛的對象。因此,應愛不存在之對象。這對象雖不存在,卻並非空想。我們的空想不可能比我們更值得愛,而我們並不值得愛。
贊同善,但不應是可掌握、可呈現的善。應毫無條件地贊同絕對的善。若我們贊同的善,是我們自己以為的善,那麼我們贊成的就是一種摻雜惡與善的混合物,而這份贊同在產生善的同時,亦會產生惡我們心中着與惡的比例,並未改變。反之,無條件贊同我們永遠無法想像的善,這份對於純粹之善的贊同,只會產生善,只要它持續下去,最後靈魂便能成為全然的善。
信仰(當它指的是對於自然的超自然詮釋時)是一種臆測,是奠基於超自然經驗的相似類比。因此,擁有特權能夠靜觀神祕主義的人們,由於已經見識過神的慈悲,他們便會猜想神是慈悲的、神創造的世界是慈悲之作。然而,若要直接在自然之中見證這慈悲,便必須使自己盲目,必須掩住耳朵、鐵石心腸,才能相信自己能做到這一點。猶太人與穆斯林即是如此,他們試圖在自然之中尋找神的慈悲之證據時,變得殘忍無情。基督徒也經常如此。
因此,唯有神祕主義能為人性帶來美德。不相信世界的簾幕背後藏有無窮 的慈悲、亦或相信這慈悲存在於簾幕前方,這兩種想法都會使人殘酷。
神的慈悲,在俗世有四點可以證明:神對於懂得靜思者的恩惠(這狀態確實存在,並且是他們身為受造之人的經驗之一);這些人的光輝與悲憫,也就是神在他們心中的悲憫;這世界的美好;第四個證據,是這俗世之中,毫無慈悲。(正是因為這道反命題、恩典的種種效應在我們心中造成的拉扯、我們四周的世界之美、以及控制宇宙的無情必然性,所以我們心中的神同時既像是在場、又像是人類絕對不可克服之事。)
降生。神很微弱,是因為祂毫不偏祖。祂使陽光照耀在好人與壞人身上,也讓雨落在好人與壞人身上。天父的漠然,與基督的弱小相互呼應。神不在場。天國就像一顆芥菜種籽⋯⋯神絲毫不插手。人們殺害基督,是因為憤怒,因為祂只是神。
若我認為,神使我痛苦是出於祂的意願、是為了我好,那我就會相信自己有某種重要性,我會因此無視痛苦的主要功用—痛苦,是為了使我知曉,我什麼都不是。因此,不能去想這類的事。應透過痛苦去愛神。
我應當熱愛自己身為無物。若我真的有某種重要性,那就太可怕了。應愛我的虛無,愛我身為虛無。用我靈魂當中位於簾幕另一側的那一部分去愛,因為意識能夠感知的、這一側的靈魂,是無法熱愛虛無的,這一側的靈魂厭惡虛無。若它以為自己愛著虛無,那麼它愛的其實是其他事物,而非虛無。
神讓壞人與好人都遭受不幸,也讓他們都被日曬雨淋,毫不偏袒。神並未指定基督的十字架。神與個別的人類直接接觸,I只透過純屬靈性的恩典,恩典回應人的目光,但僅限於個體不再是個體的時候。世上發生的事,沒有一件是神的恩惠,恩典是唯一的特例。
聖餐儀式對好人而言是好事,對壞人而言是壞事。應遭判罪的靈魂便這樣 進入天堂,但天堂是他們的地獄。
痛苦使人吶喊「為什麼?」。整部《伊里亞德》,都迴盪這吶喊。
解釋痛苦的原由,能帶來慰藉,因此,痛苦不可解釋。 無辜者所蒙受的痛苦,其寶貴價值便由此顯現。這份痛苦近似創世之時, 神作為無辜者,卻接受了惡。
痛苦無法克服,這項特質使我們無法不在承受痛苦時厭惡它。痛苦無法克服,是為了讓意志停下來,一如荒謬之事使智識停下來、愛的對象不在場而使愛停下來,好讓人類在各種機能停下來時伸出雙臂、停下腳步,觀看、等候。
「祂無視無辜者的不幸。」神的沉默。俗世的喧囂,乃是模仿這沉默。這 喧囂什麼都不訴說。 當我們迫切需要有個聲音訴說什麼事情,當這渴求深深翻攪臟腑,而我們出聲吶喊,盼望能夠得到回應,但卻沒有回應——直到此刻,我們才領略什麼是神的沉默。
通常,我們的想像會在俗世的喧囂中捏造字句,一如某種怠惰的遊戲,使我們在煙霧中看見一些形狀。但是,當我們太精疲力竭、當我們失去了遊戲的氣力,這時我們就需要真正的字句。我們放聲吶喊,希望能得到真正的字句。 我們喊得五臟俱裂。唯一的回應,只有沉默。
在這之後,有些人開始自言自語,像瘋子一樣。在這之後,無論他們做出什麼事,都只能憐憫他們。至於其他人,非常少數的一些人,會將整顆心都獻給沉默。
宇宙之意義
LE SENS DE L'UNIVERS
我們僅是整體的一小部分。我們必須擬仿整體。
梵我(Atman為梵文,意指不同於「自我」的、真實的「我」,是《奧義書》的核心概念之一。 )。願一個人的靈魂,以整個字宙作為身體。願這靈魂與全宇宙的關聯,一如收藏家之於其收藏品、一如嚷著「皇帝萬歲!」而赴死的士兵之於拿破崙。靈魂脫離自己的身體,轉移至其他事物。願它轉移至整個宇宙。
與宇宙同化。凡是不及宇宙之事物,都注定要痛苦。就算我死去,宇宙仍繼續。若我非宇宙,這便無法使我感到安慰。但是,若宇宙對我的靈魂而言,宛如另一副身軀,那麼我自身的死亡,對我而言,便不再比陌生人的死亡更重要。我的苦痛亦復如是。 願對我而言,整個宇宙之於我的身體,一如盲人的拐杖之於他的手。他的 感覺已不在他手中,而是位在拐杖尖端。這需要學習。 限制自己只愛純粹,並將這愛擴展至全宇宙,亦是同樣道理。
改變自己和世界的關係,一如工人透過學習,改變他與工具的關係。傷 口,是他的專業進入身體內部。 願一切苦痛,都使宇宙進入身體內部。
培養習慣、嫻熟技藝,是將意識從自己的身體轉移至其他客體。 願這客體是宇宙、四季、太陽、星辰。
身體與工具的關係會在學習過程中改變。必須改變身體與世界的關係。 我們並非擺脫依附,而是改變依附的對象。依附萬物。 透過每一種感覺去感受宇宙。如此一來,這感覺是愉悅抑或痛苦,何關緊要?如果握住我們的手的人,是我們深愛的久別重逢之人,那麼他握太緊而使我們的手疼痛,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時疼痛過度劇烈,使我們喪失世界。但在那之後,緩解便會到來。若疼痛再度發作,緩解亦將再度到來。知道這一點之後,這般程度的疼痛,便成為等待緩解的過程,並將不再切斷我們與世界的接觸。
兩種極端傾向:為了宇宙而消滅自我;抑或為了自我而消滅宇宙。不懂如何化為無物的人,到了某個時候,可能面臨一種危險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事物,都不再存在。
外在的必然性,或內在的需求,二者皆如呼吸一樣不可或缺。「讓我們成為核心氣息」。儘管胸口疼痛導致呼吸變得艱難,我們還是會呼吸,因為不得不這樣做。
使身體的生活節奏與世界一致,持續感受這份一致性,同時感受物質恆久 不渝的交流,人類正是藉由這交流而沉浸在世界之中。
人活在世上,什麼都無法從他身上奪走的,包括:意志能夠掌控的呼吸動作,以及對於空間的感知(儘管身陷牢獄、儘管雙眼已毀、耳膜破裂,只要人還活著,便能感受空間)。 在這樣的呼吸或空間感知上,繫上我們無論如何都不願被剝奪的思想。
愛他人如愛自己,不代表以相同的愛去愛所有人,因為我也不以同樣的愛,去愛我自己的每一種生活方式。這亦不代表不使他人受苦,因為我也不抗拒讓我自己受苦。愛他人如愛自己,代表和每個人維持一種關係,以思考宇宙的另一種方式去思考宇宙,而非以宇宙的一部分去思考宇宙。
不接受世上發生的某事件,便是希望世界不存在。在我身上,這對我而言 是一種權力;若我渴望,便能得到。我便成為世界的禍根。
民間故事裡的願望:渴望一旦成真,就有危險。
渴望世界不存在,便是渴望我自己成為一切。
願宇宙的存在對我而言,如同阿涅絲(Agnes)(莫里哀《太太學堂》的女主角,由男主角阿爾諾夫養大的妻子。)之於阿爾諾夫,如同珠 寶箱之於阿巴貢 (Harpagon)(莫里哀劇作《吝嗇鬼》(L'Avare)的男主角,愛財如命的守財奴。)。時時刻刻,整個宇宙,從我腳下的小石塊、直至最遙遠的星辰。
如果我想,世界便能屬於我,像守財奴的財寶。 但這財寶不會增長。
這無法克服的「我」,是我所承受的苦痛之核心、是痛苦無法克服的本 質。應將之轉化為一般概念。
我自身從未擁有喜樂,這無關緊要,因為神永遠擁有完美的喜樂!關於 美、智性、所有事物,皆是如此。
渴望被救贖,是不當的渴求,並非因為這樣很自私(人並不擁有自私的能力),而是因為這會使靈魂傾向於特定而偶然的可能性,而非讓靈魂趨向圓滿的存在、迎向無條件的善。
我渴求的事物,若非存在,便是曾經存在,否則就是未來將會存在於某 處。因為我無法無中生有。既然如此,我如何能不心滿意足?
Bt。從前,我無法制止自己想像他活著、想像他在家裡與人溫柔交談。於是,深知他已死去這件事,既恐怖又孤寂。冰冷如金屬。儘管有其他人可以愛,對我又有什麼重要?我對他抱持的愛,以及內在的草圖、唯有和他才能進行的交流,如今變得沒有對象。現在,我不再想像他活著,而他的死變得不再像先前那樣難以忍受。他的回憶能安撫我。但世上還有其他人,我當時不認識的人,他們的死帶給我同樣的影響。
D.••⋯他並未死去,但我對他懷抱的友情已死,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類似 的痛苦。如今,他只是一道陰影。
但我無法想像同樣的轉變發生在X⋯⋯Y⋯⋯ ⋯⋯身上,明明不久之 前,他們尚不存在於我的意識之中。
有些父母無法想像孩子三年前還不存在,同樣地,我們也無法想像,我們 並非一直認識自己所愛之人。
我愛的方式似乎不對,否則事情不會這樣發生在我身上。我的愛,不應只 是依附於幾個人身上。對於所有值得被愛的一切,我都應該給予愛。
「要如你們在天國的父一樣完美⋯⋯」以太陽照耀萬物的方式去愛。把對 自己的愛收回來,將之散佈於一切事物之上。既愛萬物又只愛自己的,唯有神。
對神的愛,比我們想的更加艱難。
我可能用我的苦難玷汙整個宇宙,而我或許對這苦難毫無自覺,抑或將之集中在我身上。
忍受想像與事實之間的落差。 「我很難受」,總好過「這風景真醜」。
不願改變自己在世界之天秤上的重量宙斯的黃金天秤。
乳牛是用牠的全身來產乳,儘管我們只從牠的乳房擠奶。世界產生神聖的方式,亦復如是。
[79]:原文編按:此處提及之靈魂與宇宙同化,與泛神論無關。唯有在透過愛信奉神超然於宇宙的前提下,我們才能全然接受主掌宇宙的盲目必然性。請參照前文「這世界既然毫無神的存在,它因此是神自身」。